16岁那年，不知道中了什么邪，说什么也不想读书了。父母拗不过我，只好给我办理了休学。一个红章戳下去，宣告我成了无业游民。
挺大一小伙子，不上学了总得寻思点儿什么营生吧，反正不能吃白饭。所幸我不是那种好吃懒做之人，保洁，摆地摊儿，甚至工地上搬运泥沙的小工我都去做，可惜做什么也没个耐性，上述形象皆维持不过一个月就熄火了。正好刚过春节，实在找不到能做的事了，就一天到晚泡在游戏厅里。
游戏厅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，一般学校里的破烂学生和我这样的游民都混迹在那里。那时候网吧还没现在这么普及，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那里便宜，玩儿的好的话一整天也花费不了一块钱，于是这基本成了我出家门之后的唯一去处。
这天运气不行，刚玩儿俩小时，身上的两块钱就干净了。站在别人后面看了一会儿，就百无聊赖地坐到了沙发上。旁边坐了个中年男人，在那翘着腿儿抽烟，我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开口说，哥哥，给根儿烟抽。他也没拒绝，摸了一根递给我，然后我们就攀谈起来。
这男人叫东子，没告诉我他是干什么的，不过从那天以后，我除了泡游戏厅就和他混在一起了。
一来二去混熟了，我才知道他和一帮哥们儿是在公交车上做扒手的。我虽然在学校也属于调皮捣蛋的先驱，但这种实打实的坏人还是第一次遇见。于是东子在我眼里莫名地多了一份神秘感，我从心底甚至对他略微有那么一点儿崇拜的感觉。我央着他教我两招儿，至少也带我上公车亲眼见识见识，可他就是不答应，有时候还训斥我两句，小孩子不学点儿好学这个干吗？不定哪天进去了，后悔吧你！我说我不怕，我又不上学，以后就跟着你混了。就这么软磨硬泡地缠啊缠，终于有天他答应带我去跟着转一圈儿。
我无比兴奋，终于可以和偶像们一起出场了，虽然咱不献艺，至少也是一路的啊。那天我穿的干干净净，还买了包烟，见了东子和他那帮哥们儿就一边儿叫着哥哥一边儿散烟，嘿嘿，先留个好印象。东子千叮咛万嘱咐，到了车上一定装作不认识我们，躲远点儿看，见我们下车就跟着下车。我说记住了记住了，就这么去了。
站牌底下黑压压一片人，车一到，我就被人群给拥上去了。我那股子紧张劲儿还没缓过来，两站地都过去了。忽然东子他们下车了，我赶紧跟着下，心想怎么了，是不是有什么情况。和他们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一路跟到他们老窝，我赶紧凑上去问怎么回事，东子一拍我脑袋，怎么回事，这都摸完了你还没回过神儿来呢？说着，几个人从兜里拿出钱包来，我草，钱啊！一人一钱包，都是刚弄的！这身手！我先前那一点点崇拜突然膨胀。东子递了张十块的给我，说，拿着买烟抽吧，别老琢磨乱七八糟的。我接过钱，心想这钱来的真快，想着想着话就出了口，哥，你教我吧，我跟着你们干。我聪明，手利索，学的也快，绝对给你丢不了人，得了钱给你上供，出了事绝对不招你们，你就带带我吧。我稀里哗啦说了一大通，东子直着眼没反应过来，他一哥们儿乐了，这孩子有一套，东子你要觉得着靠咱就带他玩玩儿，也算给他口饭吃。东子迟疑了一下，也就没好再拒绝，说了句，先试试看吧。
这就算宣布我进了师门了。首先得练技术，有基本功，有技巧，挺辛苦，在这儿就不细说了，反正肯定不是什么油锅里捞铜钱儿。好在我还算聪明伶俐，又是自己费尽口舌争取来的机会，所以长进还是很快的，两三个月的时间，感觉八九不离十，就差实际操作一下，多来点儿实战积累经验了。然后央东子带我去，东子说，先练好本事再说，别半瓶子晃荡，这是技术活，出点差错了不得。我心急，也没法儿，只好继续修炼。
大概又过了一个月，已经是夏天了。有天东子忽然通知我一起去“上班”。我那个心情啊，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兴奋，临去车站上了几次厕所还是压抑不住。东子说你稳住了，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。我连闷了两根儿烟，感觉差不多了，说走吧。
一上车就盯住一女的，穿个大衬衣，抱个孩子。我蹭到她旁边，刚动了动念头，手心就已经满是汗了。稳了再稳，终于把手伸了出去，忽然感觉满车的人都在看着我，那女的也仿佛随时要转过头来，我吓的赶紧把手缩回来，转头看看车上，没人注意我，我自己吓自己。我草，真孬！我在心里反复给自己鼓劲儿，结果越鼓越紧张。就这么来来回回的做着斗争，那女的下车了。我傻了几秒，心一横，怎么着也不能让东子他们看了笑话。这一下决心，手心儿的汗也褪干净了，很轻松，把那女的旁边一大爷的钱包给摸到了。
回了老窝，我一屁股坐沙发上，还有点儿缓不过来。把钱包拿出来，赶紧打开看。除了五十几块钱，里面什么都没有。我把那钱全部上交给东子，几个人都夸我还行，多练习一下就好了。我挺开心，更开心的是东子把拿钱又给我了，说自己弄来的钱，没人要你的，以后行事一定要小心。
有了第一回，以后基本上就是得心应手了。没出过什么差错，我一个月就摸到了七百多，这辈子第一次有这么多钱，请他们下馆子磋了一顿，也算是交了学费了。酒桌上我问东子，咱这几趟车上都是穷人啊，怎么不去热闹点儿的地方，弄一回是一回的。东子说你懂个屁，你他妈想去哪儿去哪儿啊？这都是划了地盘儿的，到处乱窜小心让人剁了你的手。
某天上班，又是很轻松地摸到了钱包。刚准备下车，听见车内一阵骚动，有人喊，小偷，抓小偷啊，话音没落，我看见一起的一哥们揪住喊话那人的头发往公车的扶手上猛磕，然后东子他们也一起上去打那人。司机把车刹住，说干吗呢干吗呢。车里乱做一团，我的第一反应就是有人失手了，第二反应就是赶紧下车。我随着人群溜了下去，看见喊话那人已经被打的不成样子，手还紧紧地抓着扶手。车上的女人们惊叫着四散而逃，男人们都站在车下面看。挨打的小子乞求地看着车下的人们，最终收获了失望。再他妈多管闲事弄死你！扔下一句话，东子他们打车跑掉了。
因为这件事，我们将很长时间不能去工作，怕被认出来。东子他们换了个聚集地，那一段时间就在新房子里打牌，我有时候也去游戏厅，等着他们下指示再重新开工。大概过了一个多月，一哥们儿说估摸着差不多了，明天去试试运气。东子不想去，说过两天再说，那哥们儿说等个屁，老婆孩子等着吃饭呢，一个多月了，警察闲的蛋疼啊天天等你。东子抽了根儿烟，琢磨了会儿，说行，不过你明天先别去。这是说我呢。我坐在桌角上，没吭声儿。
第二天没到中午，回来一人，说别人都被抓了。我当时就懵了，楞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。那人说你先回去吧，没你什么事儿，以后别来这里了。我说东子呢，他会被判刑吗？怎么才能见到他？我他妈哪知道，先顾好自个儿吧。那人甩下句话就走了。
我回了家，心里挺担心东子。过了几天，东子托人带话出来，让我以后再别干了，再后来，就没了消息。有人说他被判了，有人说他去了外地，总之以后再没见过。
游游荡荡地过了几个月，实在是无聊的很，我又回到了学校。摸包的手艺基本上又丢失了，因为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干过，一是东子不让我干了，二是我怕了。没有东子在旁边保护，我想我还只是个破烂学生。
如今几年过去了，那些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逐渐淡漠，有的时候甚至感觉那些事从来没有发生过，不过是做了一场梦。只是偶尔，我有点想念东子。 |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