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情人》:在影像和文字、中国和法国之间
———— 二元矛盾对列中的叙事张力
沐兮兮
一位老人回忆自己少女时候的爱情。
三个文本。
小说,《情人》。
小说,《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》。
同名电影《情人》,法国导演让-雅克·阿诺导演。导演以他细腻的手法,忠实地复现了原著。
一个好作家,一个好导演,一段美丽而哀伤的初恋故事,完美地表达,韵味悠长。
小说文本《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》和《情人》某些情节上有所不同。前者为导演所写的,而电影更忠实于后者。
片头,特写,写作者的笔尖滑过纸页,一个老人在记述她的爱情故事。
片尾,镜头回到片头作家的书桌旁,四周堆满书,佝偻的背影,依然是那个贯穿整部片子的苍老、沙哑而深沉的声音,告诉我们她的中国情人的誓言:“他说他和从前一样,仍然爱着她,说他永远无法扯断对她的爱,他将至死爱她。”
回忆。
一个真实的故事,作家本人的回忆。一个真实而又被回忆改写了的故事,回应了情人的爱,一个兑现了的承诺:“我爱你,至死不渝。”
回忆/现实,第一组时间关系。少女/老妇,青春流逝了,而爱情依旧。
这是一种什么力量?
我爱你,至死不渝。
回忆带来的基调是缥缈的、烟雾般淡淡的哀伤,压抑着的哀伤。一种情调,倾尽一生的时间晕染的情调,比那满天绽放的绚丽烟花,更眩目。伴着那个苍老、沙哑而又深沉的画外音,那个叙述者,故事的亲历者,这一组时间关系,带来的是一种感染力。由这感染力,引人入胜。
一个法国少女,当地出生的破产的殖民者后裔;一个中国男人,华侨富商的唯一继承人。湄公河,越南,这里是第三地。
第二组对列关系,祖国/侨居国,异域情调的。他们都有着孤独,他们都缺少一点儿认同感和归属感,他们的心都有些失落。在湿润的热带异国风情中,他们向对方讲述着各自的孤独。但是,他们不能确定对方在倾听。他们对彼此身边的事情都有些漠不关心,他们看不到那么远,他们不能够看得那么远。他们只想爱对方,其他的,他们无暇也无力顾及。
少女出场了,先是一双鞋子的特写,一双不合适的、破烂的鞋子,缀满了假钻石,她穿着它摇摇摆摆,走路不稳,为本来婀娜的少女身姿更添些妖娆。
他们的出场,都是以鞋子的特写镜头开始。鞋子的不同,反映出他们的贫富悬殊。但她是正面出场的,一个富有个性的早熟的很有些标新立异的女孩子的正面。而他,他是背影,一个富豪的背影,有一种尊贵。如同香港电影里表现尊贵者的通常手法,他不能马上回头,他要犹豫一下,因为他尊贵。可他是那么紧张,以他的经验,他知道,在这里,越南,法国殖民地,要和一个白种女人勾搭上是不太可能的事情。但他不会放过这个在渡轮上的机会。“白人很少坐这样的车。”他对她说,无话找话。这是公交车,当地人坐的,龌龊,污秽,还有浓烈的怪味。
在少女鞋子的特写镜头以后,镜头平缓地上升,扫过这个车子,一个小男孩爬上车窗。镜头继续上升,横移,人们在车顶上搬送货物——如果可以叫做货物的话,那不过是一些穷人的农产品,猪笼子,菜筐子之类。然后镜头下降,回到靠着渡船栏杆的少女这里。这个白人女孩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。这不符合一个殖民者的身份。镜头在她的胸部停留了,想要表明她未成年?
一个流畅的运动长镜头清楚地交代了环境,这是导演的表现力。
然后,交代她的家庭环境。通过画外音的连接剪辑,闪回,叙述她回家度假发生的事情。一场餐桌上的戏,说明了他们家庭成员之间的紧张关系:大哥总是欺负小哥哥;她对大哥的厌恶;她和小哥哥深厚的兄妹情;她母亲对大哥的偏袒。这个因为家庭贫困,或者是理解了贫困意义的少女是早熟的。这一段落在小说《情人》中是在后半部分交代的,为了说明少女成熟做派的原因,利用在了这里。她对她母亲的厌烦、体贴、热爱,直接影响了她和中国人的交往。她潜意识中有一种帮助母亲的愿望,她体谅到了母亲为生活的奋力挣扎,她憎恶殖民政府对母亲的欺骗。她想通过和中国人的交往,为她的家庭筹措金钱,是吗?也许。
又一组关系,一组性格对列的关系,一个性格成熟的少女和一个“浅于世故”的男人。
第四组对列关系,穷人/富人;第五组,白色人种/有色人种。如果是女性主义者对该片进行分析,还可以添加另一组关系,女人/男人。女人占有的优势地位。女人对男人的操纵。
她依靠在渡船边,与其说有着一种种族或者殖民者的优越感,毋宁说是一种早熟的神情。因为这种神情,她显得是那么的独特,别有个性。而这个有钱的男人,这个一生从来没有吃过任何苦头的男人,不知生活艰辛的男人,除去一副衣食无忧的优裕外表,空无一物。他是为了体验痛苦而来。人的一生,也许都有这么一次痛苦。片子中,他从来没有过一次开心的笑。小说中写到:“他们之间有个民族的差别,因为他不是白人,可他又必须凌驾在姑娘之上,所以他才发抖。”在影片中,他一直发抖,很胆怯。不过这种胆怯不仅因为这位少女是白种人,还因为,他必须遵守中国的传统法则,他不被允许迎娶一位白人少女,一位声誉受损的少女。他的婚姻早在十年前,已经按照中国风俗定下了。父母之命,他无力抗拒。他,离不开父亲的钱。而少女,是洞悉人生的,她深知他的弱点,所以她一直按捺自己。每当听他谈论自己的婚姻,好像只是为了更深入地了解中国传统文化。他们在高级中国餐馆里,他说,她似听非听,带着几分不在乎,拿着筷子夹菜,吃得津津有味,享受他的富有。
这里是强烈的传统习俗的对立,法国/中国,他们爱情的最大阻力。
他是充满幻想和期待的。爱情还没有降临过他,但他已经是一个风月老手。而她,却又有着青春期少女对于性的懵懂和好奇。所以她在和她的好朋友谈论性的时候,持一种极端的观点,一种中国人称之为“潘金莲情结”的观点:“每一个女人都想和每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来往。”她在期待他。她要求他像对待其他女人一样对待她,如同他以往的“攀柳折花”。
她是处女。中国男人有处女情结,“他说他真幸福。”
爱情/性欲。
可以说,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看穿了他,她一直占着主动地位。她的性格有多强悍,他的性格就有多懦弱。他邀请她乘坐他的豪华轿车,她同意了。
先是一路坦途,他们紧绷着自己,他们都有自己的架子,两人各自靠着车子的一端坐着,隔开一段距离。少女双手合抱胸前,自我保护的姿态,是少女的矜持,也是对中国人的嘲讽。他们坐在车里,顾左右而言他,嘴里讲的和心里想的相去千里。他说:“我是中国人,住在河边蓝色琉璃瓦的大房子里。”但是他的眼神说:“这是一个多么独特的姑娘。”她看着他手上硕大的钻石戒子,说:“你就是那个有钱的中国男人吗?”其实心里说:“这是一个多么胆怯而儒雅的男人。”
爱人们絮絮叨叨,不着边际,心里想的却是怎么靠近对方。
他们靠近了。因为,崎岖的木桥在前方等着,颠簸开始了,“抖松”了他们故作的一本正经。他们的表情开始变化,他们终于放下了架子,面部线条由僵硬转向柔和甚至是享乐。他们脸上有汗微微渗出,心里的爱渐渐暴露。他握着了她的手,甚至其他。这个风月场中的老手,这个在电影中32岁,小说中26岁的男人,剔去一身浮华的纨绔子弟的打扮,他的脸上写满了因为爱而产生的困窘和胆怯。
他们的爱情经过铺垫,渲染出来了。那一个个连接的镜头,一次次层次丰富的表情变化,导演的,演员的,不同凡响的情感表达和心理表现。
文学,静态的,图像想象在读者的脑中;影像,动态的,诗一般写进观众的心里。
在小说《情人》中,作者在他们的“一见钟情”之间插叙很多其他的事情,延宕良久,写了她的审美观,对美丽的不同理解,写了她的母亲和她的儿子。这些,都是为了说明她是多么的独特,这种独特是一见钟情的基础——而影片里,这首先表现为一个镜头,需要一个气质相符的演员。之后,为一次因缘际会,一路上的场景设计,虽有原作基础,但,用影像手段细腻地重现了出来。
法国电影。
小说文本对于性是隐讳的,几乎完全没有性描写。电影则是三级情色电影,性场面完美地表现了两位主角的情感变化,对爱情的逐渐绝望。
第一场,她是好奇的,期盼的,她鼓励着他。他是胆怯的,有点拒绝的姿态。因为她还未成年,他如果做了,是犯罪。这是法国的法律,但中国不是这样的。在《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》中,他甚至说:“中国男人有喜欢幼女的嗜好。”
第二场,他们是急不可耐的,爱情让他们疯狂。
第三场,他是报复性质的,把她家人对他的种族蔑视发泄在她的身上。而她,故意贬低自己,向他索要“过夜费”。
第四场,他们不能了。是他不能了,因为分离的痛苦。他马上就要结婚了。她马上就要回法国了。这场戏用了一个很缓慢的长镜头。他要求她说:“我是因为你的钱才来这里。”
因为相爱,因为不能相守,所以要拒绝,要一遍又一遍地让对方告诉自己:我爱的不是你,我爱的是你的钱。用金钱的理由来抵挡爱情,抵挡自己内心的爱情。而对方因为爱他,所以帮他,所以重复着他要求她说的话:“我是因为你的钱才来这里。”
小说《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》和《情人》有一个很大的不同,就是中国人的富有绝对地战胜了法国家庭已经淡薄的种族偏见,或者是,强国子民的优越感。在《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》中,中国人的父亲更多地参与了进来。为了割断儿子强烈的爱情,很慷慨地给予了他们很多钱,叫他们早点“滚”离越南。而这个中国儿子,和她母亲的较量也是占上风的,他讨得了她母亲的欢心。尤其是那一场请她家人吃饭的戏,完全不同,他赢了她的大哥,以他富有者的尊贵身份。当他付钱的时候,数出一大把钞票的时候,他的脸上挂满了得意,居高临下起来。但他又会流露出一些仁厚,是体恤贫困者的。可是在电影里,他完全是胆怯的,因为他爱她,不得不忍受不同寻常的委屈,忍受他们的侮辱。直到最后,他偷偷帮他们付了回法国的旅费,替她母亲还了借款,她母亲才改变态度,对她的女儿说:“我低估了他。”
这只是程度的轻重而已,无论哪一个文本里,作者都在暗示:一个贫穷的家庭自欺欺人、自相矛盾的道德观。
在小说《情人》中,她一再强调,她不喜欢中国人。这里的中国人泛指一类族群,不是特指她的爱人。她写到:“这人流像是一群无主的、惹人讨厌的狗,又如一班漫无目的的叫化子东窜西溜。这就是中国的人群。这种人群就是在今天繁荣的景象中也仍然可以看到。他们那种喜欢结伙成群走路的习惯,从来不慌不忙,跻身在那嘈杂的人群中却似乎旁若无人,……他们孤零零地走在人群中,可从来却不感到孤独。”
中国人的嘈杂,在描写中国餐馆时,她又一次提到。越南的中国城,这位法国少女的情人,很喜欢。他说这里比美国的中国城更像中国。他们的幽会地点,就是在这样嘈杂的环境中。热带的阳光,还有街上熙来攘往的人群的身影,透过百叶窗,斑驳地投射到他的单身公寓。这是什么样的氛围?爱情就在这里疯长。他的父亲说:“不应该破坏穷人的生活习惯。”所以他的父亲发财了,赚到了当地穷人的钱。
《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》中,作者用了她在早期作品中常用的一句修辞:“他们就这样闭上眼睛看着对方。一动不动。当他们没有看见对方时,也仿佛在相互对视。”
他们不是看,他们不需要看,他们用心灵感受对方。
闭上眼睛,心灵的看,心在感受,爱。
正如作者向导演所强调的,女主角不要太漂亮。不要变成了“被看”,而失去了“看”。这个“看”,是要使观众看到她的心,她的爱,不是她的外表,不是“法国的美丽娇娃”的外表。看到她的心,就能借她看到爱,感受到爱,同时,体会到这个中国男人的爱。
在越南的法国人和中国人。异国的异国情人。
他没有勇气带走她,她知道。
她永远不会死心塌地跟一个人过一辈子,他知道。
他也许无心倾听她母亲被骗而导致贫穷的故事。
她也许无心倾听他父亲发财致富的故事。
他因为富有而懦弱。
她因为贫穷而狂野。
他们只是爱着,以她少女的成熟,以他成年男人的怯懦。
他当她是孩子,她当他是孩子。
他们的爱,无关种族偏见,无关贫富悬殊,无关文化差异,无关国家强弱。而是,他们有着同样的孤独。而这孤独,又和这些因素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。
同样的孤独,爱的理由,无法继续的理由。
时间流逝了,唯一剩下的,是爱。
“我爱你,至死不渝。”
玛格丽特·杜拉,一个好作家。
让-雅克·阿诺,一个好导演。
《情人》,一部感人的电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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